吾戏吾游
前言
我时常怀念起儿时独自玩耍或者与三两小孩结伴嬉闹的场景:采集植物标本、偷摘瓜果、用弹弓射下鸟雀、在院子里唱马兰开花二十一。较于眼下虚拟的游戏——那些刺激视觉的镜像,它们显得更直接、粗糙、与自然亲近,有着泥土的气息。
小猫小狗得闲的时候会去滚动毛茸茸的线球,一会撞开一会又抓取;山间的猴子也常将幼猴高高举起或者挠痒,只是为了嬉戏逗乐。感到动物尚且如此,我觉得游戏更是人的天性,它有着心智真正趋向松弛的愉悦。席勒在《美育书简》里说:“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那么,人生就是用来游戏的吧:当婴儿踢踏四周,还哭,做出些莫名奇妙的手势,这何尝不是一种游戏?当他们老了,不想动了,在养老院里打牌下棋,说些老顽童的俏皮话,这何尝不是一种游戏?人类的文明正是在如此游戏中并作为游戏本身发展茁壮起来的。
游戏的天性由人本能的生理需求所赋予。由于动物系统的新陈代谢和生长发育,致使动物产生一种运动的欲望,这种欲望一般在物质追求的活动过程中得到实现,当功利性的活动过量,机体必然要求紧张后的松弛,这时动物会表现出“无目的”运动,以使机体内部得到调整和休息。这种“无目的”运动便是游戏产生的生理机制。“无目的”游戏有着平等自愿和公平竞争的精神,蕴含丰富的社会意义和人文意义。它最初是先民劳动之余的自娱自乐,后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懂得游戏的人应该会是一个心态平和的人,一个懂得游戏的民族应该会是一个文明优雅的民族。所以人们呆在屋里总是不好,适当游戏来释放力必多①是种需要,它可以使人更加放松、平和。当然,释放过多时人们会感到饥饿。但没关系,这一天会很快过去。
而游戏不是很快就过去时了的,不是产生出来就为了被消亡。它也不是一种孤立的文化现象,虽然囿于一定地域但却能开枝散叶,在域外发现类似。英文中,嬉戏相应的词便是play,它本身即有戏,节目的意思(我们现在沿袭的“费尔泼赖”的说法即是舶来词fairplay的音译)。风行世界的足球,以一个小球撼动了大球,让我们疯狂,在唐宋我们称之蹴鞠,可见吾戏且优游逍遥,是没有国度的,当然,也没有年龄的限定,老少皆宜。它能给我们日常平凡的生活带来趣味,让世界变得丰富多彩,仿佛厨间的调料和画师手上的色剂。女子杨柳下荡秋千,踢洁白的羽毽打发无聊的午后时光;文人玩琴棋书画,偶尔佯嗔“斗酒三千姿欢谑“,偶尔做诗词赞美她们,听看她们于秦淮莺歌燕舞;而唯有孩童天真烂漫,“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事实上,人类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顺应天性,做自然而然的事。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也许会拳打脚踢,带回污垢或伤痕,但却又完全出于他们的热望。那些伤痕带来的疼痛以及酸楚、疲劳将被置之度外而成为称心如意的快乐,成为此后人们所怀念的温柔的部分。就像爆竹和烟花会带来危险;跳皮筋、踢毽子容易摔倒;门前拍打画片,手上尽是红肿。但当我想起,它们就好像碧绿的枝条在我的身心蔓长开来,温润的感觉,这可真好。而想到鲁迅先生多年后忆及折毁弟弟的风筝,私下懊悔不已而又无可补救,令人遗憾十分。
记得从来学校都会组织春游、秋游,阳春三月踏青或者九月重阳登高。成群的孩子奔跑追逐,后来三三两两的几个靠着树或石壁坐下,分享各自的食果,看溪水流远。当孩子们长大步入社会,像滨海,山野这种让他们紧张工作之余放松身心的自然环境仍是多么令人惬意的游戏空间,驱车旅行,徒步远行,攀岩或者漂流。当然,也可躲进小楼成一统,和异地的友人聊天,或叙旧或解相思之苦。最不济还可玩起网络虚拟游戏,模拟经营、角色扮演或者即时战略,卸去各种的束缚,人们把真正的自己释放出来,管他春夏秋冬。
①所有与生命保存有关的本能都称为生的本能,与生的本能相联系的一切心理能量称为“力比多”。包括性、饥饿、渴等所有与生命延续有关的本能能量。显然,游戏正是释放此种本能能量的最佳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