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镇或者俗世




一个人们用草绳穿过鱼嘴的年代,
出现的斗笠、蓝色塑料衣,还有黑色靴子
仿佛与我都隔了好些时光。
船只三两开去,
暗示着雨水刚刚停下。
我想,或许还要继续一阵?
而门前的炊烟越来越高甚至不见。
人群里声音起伏,像风吹着草。
记得有人说来找我,
我把门这样一直开着。
海边的天空,显得空阔异常。
除了今年八月,井冈山和映山红,此外
就是沿着小溪漂流
一点意思也没有。我的朋友在外地发信过来
问现在的松镇怎么样了。
我回答到了江西郁孤台,郁字就很漂亮
更不要说孤。
他又问乡下的姑娘都出去了没,
还说日子过的没劲。
我提醒女人可以充实城市的空处。
后来我们都提到
小时候关心的问题:
借问酒家何处是,是句诗吗?
答案是肯定的——一句很好的诗。
好比现在写到最后一句,我能把它理解成

“明年的八月不一定如意,而且还会有难料的事”。





八月之须臾,与木落而同凋。
蛇头,偷渡客,亲爱的:苇渡只是蔓生的蕨叶,异国或外省。
人烟彼岸可见?秋风彼岸可见?
间隔着光阴与不解,
应该衰败的反而更显怀念。
“伙计,典钱将用买酒吃。
伙计,对你实说——
我,并非浪荡子、酒鬼、无聊的家伙。
并非让寡妇和独身的人摇摇欲坠。”





蕨类附生于病木,或者枯枝。败了的叶子
阴冷院落里都有。
三三两两闪现,甚至不明了属于其中的哪一片
单叶还是多羽状叶?最后一样小,很小。
所以人们开始贪杯,人们现在爱惜。
好几次写下“蝼蚁尚且
没写完我就说走,去松镇饮酒。
事实上,他们说松镇并不存在。松镇是我反复触及的酒话之一。
我另外还触及生活的一面,譬如现实这个词
现实得让人害怕。
可这样写,节外生枝了么?
就像写下病木
可以附生于美利坚的松镇,或者加拿大的松镇。





小山泛着亮光,飞鸟泠风中互逐直至消失
日落薄雾没有恒定的地方。
亚热带阔叶常绿,农作物一年三熟
金黄的结果意味将来的腐烂——危险总潜伏附近。
略被修改的浪人的歌,
死者从未哼唱,至多听异乡的人唱起。
船只去了礁石之上,
被减弱的水流紧贴不合时令的死者。
感觉一个人活着,如同蓝色一片上浮着的枯叶
无论在哪里都是漫游,
在大地或海面擦出泡沫,然后轻易破掉。
热爱大海的潜水爱好者一生要与大海为伍。
他生前模仿波浪,
开始在一个地方,结束在另一个地方。而波浪对着
舢板、礁石、浮世的肉体
沉闷拍打,像死者跻身新队列的努力。
灰心令他的生活无法掌舵,
被吞噬而重新填充的空当正是令人羡慕的位置。





三婆把家从南山搬到松镇。
以后母鸡生的蛋不见,公鸡成了一地鸡毛。
狗被投了鼠药像醉了酒,
从镇上奔到山上,从山上奔到镇上。
三婆每天早起,点着香火把每个陌生人咒骂
然后烧水泡田七漱口。
美金太四十来岁,家在菜市场边。
女儿遗传外貌缺憾只好通过名字弥补,
叫兰,也叫兰兰。
她儿子能用一只眼看人了可还是光棍。
她爱跑到我家,哭丈夫用藤条子抽,用桨绳抽。
最后一次是出海找蛤蜊,
退潮时,手还浮在石缝里像根红萝卜。
祥伯以前是个海兵,当过炊事班班长。
后来要提升为排长,可人说他爹是镇长却围田占林。
退伍了留在城里,偶尔会去发廊找虎妞,
那时城管已扣了他没牌照的三轮车。
老爷子老了,老伴去时最后一声是叹息。
镜子照着苹果,咬一口已是多时。他习惯了关灯。
水面激起浪花是因为一块石头,孩子举起枯枝并不意味泛起春天。





在这个季节,死神就像联合收割机不漏下一粒谷稻。
遭遇不幸的人顺从这个秩序
了解果实的熟透有规律,
当知道食物过期
甚而嗅到那看得出来的阴影。

海底就有巨大阴影。
甲壳虫在黄色潜水艇舱口盖下跳舞, 在米色云朵里
画他们自己微弱的黛色横跨山脉,
弄暗小荧光灯。
请相信我, 记忆, 它没有阴影。
梦没有阴影,云彩以及风没有阴影。
海里的光暗下来,
但终究清澈。
——游弋的深海鱼
流走的海水般的光阴
那抛撒的一万万只乌鸦
没有阴影。
相信我, 记忆。但游弋的深海鱼
折叠的纸风车
流走的是海水般的光阴
投入浅色白垩纪的深海底,然后被微风平息。





人类所有的不幸仅限于梦中。阴晴不定的难料只是
方术、骗局或者旧迷信,
舟舆为河水冲开,但不会冲至下游。
在南方小庭院,
我曾把持锄头松动壤土,播撒手中的葵花籽
令长辈欣喜而担心。
他们难以想象,在今天
一间城市角落租借的简装屋里,
我会喜欢上半岛电视中一名阿富汗女孩。
西北偏北,星辰垂危,奇怪的鸟像污点染了天空,
每一条街巷都有穿堂的风,
她捡起石子只是为了扔得更远。
那种年纪,我与自然亲近
投入的热情跟春天注入面颊的红润成正比。
一场突降的雨当作惊喜
——双手接过这露水的礼物,它里外浇灌我,
温润得可以长出碧绿嫩叶。
还有浸水的椒盐脆饼,留着我体温。

丘陵显现迷离的蓝色和此间的雨线。
之后,疲倦侵袭了我
雨点砸入河面的节奏中睡去。
也愿你们安宁的勇气在黑色的薄薄面纱上得到,
生活的苦难在梦中排泄。
莎尔玛的歌声伴着灼伤的风沿蓝色天际散开。
梦境里的记忆
将沿尘世中美好的一面攀升,由内心深处的光亮扶摇直上。





你能记住——
几个乡村夏天贯穿幼年, 而后我们高过岸边杉木枝条?

空气中怡人气息,渗合些许腥味。
润物细无声,
雨后适宜采撷菌类。
亲人钓鱼或者简单坐在一起,团结得象密致小葵。
他们的影子映照湖边,让我眼前浮现
旧年的一切:
香烟卡片,火花,铅笔盒以及
盒里的桑蚕。
并且清楚小河里的情况,
它们能带来足够为全家准备的一顿热诚膳食。
石岩上标语“小心
明火”。你我却弯腰收集干草柴禾,
烤烧,围着火堆打盹,几年来没有发生意外的事。
河流卷曲在树林附近。
乡村画师看着前面,估测哪些可以入画以及怎样适当地构图
——立三角形还是之字形?
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只棕色野兔——
我看着它跳出彩色风景,直到后脚落进
一间长了草的寺庙
他是否遗憾? 如果能足够快速地……
当光线羽毛一样飘过河流
我们的村子返回原来的日照,空中铺展雪粒般紧凑的明亮





我们永憩于时钟的花蕊?

遥远的早晨,捉住硫磺或者磷火,并为亮光包围——
野鸡飞走,母牛舔盐碱花。
丝瓜藤绕破鱼网曲卷。

海风吹来,悬着的丝瓜荡了起来
瓜蒂结有小黄花,花上大多落着红色小瓢虫。





尘世的光阴
使我这个饿汉四处觅食
和谐的回声沿海面散开,顺从光的反射
突然我停下,暴露在地面的灌木丛里
试探未结的小葵。

持久存在的就别让它消失,
并且让它回忆, 那晚故乡松树下所说的一切
让我凝视你的眼睛
高昂在我之上的是鹰隼
当它们开始滑翔并有所作为——
去倾听它们
当我行走,沿草甸漫步
看花的颜色和它的盛大,甚至观察天象。
而我的宠物狗跑开,围绕我的女人
不小心跌入篱芭前的小坑。

现在,我宁可坐着大声吹口哨
乘一列火车或轮船归来,带回异地的种籽
并将喜欢上清扫经过的路面,还打下附近的蜂巢
被蜂群追击进而惊慌地跌倒在草甸。


乙酉年凤凰池